“十元管饱”的社区食堂排长队,和它越卖越亏,这两件事同时成立,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算术题。 北京西城区一家社区食堂的负责人算过一笔很具体的账:两位老人合点一份4元素菜、一碗3元米饭,配上免费的汤和粥,一顿饭消费7元,客单价3.5元。按照当地的补贴规则,老人首次刷卡就餐食堂可以拿到3元补贴,但前提是单笔消费满10元。这顿饭既不够补贴门槛,也不够覆盖食材、人工和水电的任何一个零头。负责人的原话是:“来就餐的老人越多,亏损反而越大”。 排长队是真的,越卖越亏也是真的。问题不出在队伍里任何一个人身上,出在“十元管饱”这个定价所对应的那个经营模型上——它从设计的第一天起,就需要一个它自己无法产生的东西来填补:外部补贴。 成本结构里,没有“因为民生所以打折”这一项 社区食堂享受的优惠政策通常是实打实的。公建民营模式下,场地往往来自街道闲置用房或社区配套用房,租金可以免掉或者只收象征性的费用;水电气执行民用价格;税费有减免;建设阶段有装修和设备的一次性补贴,运营阶段按就餐人次有每餐数元的补贴。这些政策叠加起来,确实把餐饮行业最重的几座山搬走了一部分。 但餐饮成本里最刚性的一项——人工,搬不走。 河北保定一家社区食堂请了4名厨师,每月人工成本两万多元,而这家食堂日均营收不到2000元。福州鼓楼区一个长者食堂的月账本是收入6.3万元、支出7.8万元,账面亏损1.5万元,食材、工资、水电每一项都是硬支出。北京海淀区一个配备了炒菜机器人、万能蒸烤箱的社区食堂,初始投资145万元,月均亏损3到4万元。 这里有一个被“排长队”掩盖的结构性问题。社区食堂的客流高度集中在中午一两个小时,过了饭点,厨师、配菜、保洁、送餐人员全部闲置,但工资照发、房租照付、水电照走。一份十元套餐的真实成本,不是按“忙的那两个小时”分摊的,是按“整个月场地和人员都在那里”分摊的。 排长队意味着翻台压力大、出餐速度被逼到极限,但翻台率的天花板并不高——老人吃饭慢,一顿饭二十分钟到半小时是常态,一个座位中午翻不了几次。队伍再长,能产生的营收上限是被物理空间和用餐时长锁死的。 而“十元管饱”这个价格,被民生属性焊死在了原地。定价往上走,老人不来了;定价不动,单份餐的毛利在扣掉食材和人工之后,可能连水电费都覆盖不了。 补贴在退坡,但定价没有退路 2023年到2024年是社区食堂的爆发期。2022年国务院将社区食堂定为应对老龄化的重要载体,2023年商务部等13部门将其纳入“一刻钟便民生活圈”,各地配套了装修、设备、运营等多层次补贴,北京、杭州等城市对新建社区食堂给予最高25万元的建设和设备补贴。那两年,国企、民企、公益组织纷纷入局,社区食堂含着金钥匙出生,价格远低于市场,市场上的餐饮店完全不是对手。 但建设期的补贴是一次性的,装修和设备钱花完就没了。运营期的补贴按人次发放,金额有限,而且很多地方设置了考核门槛,就餐人次、食品安全、菜品质量全部达标才拨付,服务不达标会扣减甚至取消。北京西城区那位负责人说得更直接:过去月补贴额有三四万元,如今只有两三千元。 补贴退坡的同时,2019年出台的社区家庭服务业税费优惠政策在2025年底到期,如果没有延续,社区食堂的税收优惠就会消失,运营将进入更彻底的市场化阶段。 一边是补贴在收缩,另一边是定价没有退路。“十元管饱”从一项有补贴支撑的民生服务,变成了一个没有补贴支撑的商业定价。这个缺口不会消失,它只会转移——要么转移到运营方的亏损账上,要么转移到菜品质量的下降上。而菜品质量一下降,客流就走了。宁波鄞州一家社区食堂开业初期日均接待500人,两个月后因为菜品单一化,日均骤降到30人。客流下滑导致收入减少,收入减少迫使进一步压缩食材成本,食材变差导致客流进一步流失。这个循环一旦启动,排长队的画面就会很快变成冷清清的堂食区。 “谁吃垮了它”:一个问错了的问题 把亏损归咎于“老人吃得太便宜”,或者“年轻人薅完羊毛就走”,都只是看到了表面。 真正的问题在于,绝大多数亏损的社区食堂,把“社区食堂”做成了“老年食堂”,又把“老年食堂”做成了“中午一顿饭的老年食堂”。 只服务老人,客流天花板是显而易见的。一个社区里符合条件的老年人就那么多,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因为口味、身体原因或消费习惯不来。苏州老年助餐服务的理论供客量是12万人,日均实际服务量只有2.4万人;无锡宜兴助餐点的日均服务人数约3100人,仅占全体老人的1.22%;青岛2023年985处助餐机构平均每处每天只服务3人次。在这样一个真实的需求密度下,靠“十元管饱”把有限的老人聚过来排长队,产生的营收根本撑不起一个全职工班子的成本。 而那些活下来、甚至略有盈余的社区食堂,做的恰恰是相反的事。 福州鼓楼区大凰山长者食堂开张两个月就实现了略有盈利,日均供餐约600份,其中老年人约360份,向周边企业送餐约240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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